【收藏】陆游诗65首赏析

 公司新闻     |      2026-01-23 20:52:33    |      小编

  

【收藏】陆游诗65首赏析

  四、五月份正是长江水势漫涨的季节。此时的瞿塘峡浪花高飞,惊涛拍壁,白浪崩天如暑天飞雪,景象煞是壮观。汹涌急湍的江水呼啸而来,砰崖转石,声如晴天震耳欲聋的响雷,令人心惊色变。诗人在绘形摹声穷形极相后,再转入侧面烘托,从艄公舵师胆破色变、惊魂未定的神情中,我们再次形象地感受到瞿塘水的凶险叵测。千艘万舸不敢贸然闯滩,人们面对大自然的惊涛骇浪一筹莫展,有谁敢贸然而行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轻越雷池一步?长江三峡中,瞿塘峡素以险峻著称,诗人在《入蜀记》中曾有这样的描写“(瞿塘峡)两壁对耸,上入霄汉,其平如削成,仰视天如疋(pǐ匹)练。然水已落,峡中平如油盎……”诗人一向仰慕三峡的奇诡景象,遗憾的是他到达时徒见两边陡峭的崖壁,不见峡中水浪惊心动魄的一幕,未免兴致索然。这首诗凭空落笔虚景实写,前八句从正、侧两面极力渲染瞿塘峡雄奇骇人的景象,足以弥补不能眼见的遗憾。后四句写过峡时的实景,十月的瞿塘峡已不复有往日的声势,显得出奇地平静安然,只有山腰上斑驳的沙痕尚刻着水势雄壮时奔腾攀升的痕迹。诗人在煞尾处特别强调“瞿塘峡水平如油”的眼见之景,与臆想中的“何雄哉”形成反差,在表现瞿塘水形象多棱的同时,不无深深的遗憾。

  陆游个性好奇,喜欢刺激,他对奇人奇士、奇山奇水一直怀有特别的兴趣。他早年初仕福建宁德时,曾见过大海,对大海的兴奋与刺激一直难忘。现在身入瞿塘峡,惟见水平如油全无想象中的波澜,似乎不够尽兴刺激。于是大笔如椽,开始泼洒他胸中应有的惊心动魄的瞿塘形象。

  这首歌行体诗意象雄肆、虚实相间、横空构杰。声韵平仄互转,铿锵有力,表现了陆游的一腔豪情,也展示了陆游的胸中江山。

  这是陆游奉四川宣抚使王炎之召,离开夔州赶赴南郑军幕的第一首纪行诗,乾道八年(1172)正月作于梁山道中一个叫三折铺的地方。

  陆游在夔州任上的情绪是十分低落的。他郁郁不得志,自嘲“减尽腰围白尽头”(《九月三十日登城门东望凄然有感》),特多思乡嗟愁的感叹。正当他接到王炎军幕之召后,情绪一下子有了很大改变。在未来希望的召唤下,诗人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因此奔赴新任,途中所见草木含情、山川有意。即使身处乱山野岭,也不无情调,别具亲和的魅力。

  川陕一带的道路本来就十分偏僻艰险,杜甫当年流落两川时的一些纪行诗大都写得危苦险恶。陆游的情形恰好相反:他以从军为乐,道途之苦,多为豪情所冲淡,在诗歌中化为审美中的快感,所以他的纪行诗显得潇洒而轻松。诗人自言平生爱山,认为山的个性最值得玩味。是老天有眼,才满足了他看山的心愿,让他奔走在崎岖的川陕之路上,体验与山朝夕相处的感情。在这首诗中,诗人对于旅行的艰难困苦未置一词,对山的感情却溢于言表。这可能与诗人特殊的个性与经历有关——陆游生性好强,从来不向环境低头。从东南的闽越到西陲蜀汉,“马蹄几历天下半”,尽管途中“山横水掩路欲断”。但经行之处,从来没有不能逾越的山川险阻。眼前乱山飞栈凌空的景象,又给诗人带来了新的挑战与刺激。这位“生长江湖狎钓船”(《书事》)的江南游子,怀着一腔北望中原、气势如山的豪气,终于走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南郑前线,去实践他跨鞍塞上的伟大理想。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首纪行诗实在是他生命旅程中实现新的转变所跨出的最初一步。

  陆游对唐代诗人杜甫极为崇敬,一生写过不少仰慕杜甫、歌颂杜甫的诗,对这位伟大的诗人怀有特殊的感情。陆游早年从江西诗人学诗,与杜甫当有诗学上的渊源。入蜀后,又遍吊杜甫在四川的遗踪,初到夔州时即写《夜登白帝城怀少陵先生》一诗,赞美其“歌诗遍两川”的文学成就。后来奉王炎之招到南郑前线,担任军政方面的外勤工作,路过阆中,游锦屏山,拜访杜甫祠堂。在离开南郑回成都时,又有《草堂拜少陵遗像》诗,东归途中路过四川忠州,赋《龙兴寺吊少陵先生寓居》诗:“我思杜陵叟,处处有遗踪。”对杜甫晚年流落两川、壮志未酬的不幸遭遇有十分真切的体会和感受。千古才人“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感喟,使陆游对杜甫的思想和创作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和共鸣。

  锦屏山又名阆中山,位于四川阆中县城外嘉陵江南岸。杜甫当年曾两次来阆中,前后居住五、六个月,在此写下了许多诗。后人遂在锦屏山上建杜甫祠堂,以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陆游来游锦屏山时,正值乾道八年(1172)的深秋时分。草木摇落,山川寂寞,诗人涉江亲到锦屏山上,面对“眉宇高寒照江水”的杜甫塑像,崇敬仰慕之情油然而生。诗很有层次地表现了这种感情。

  锦屏山势险峻形似彩屏,山外嘉陵江水三面环绕,在山上回望阆中城朗秀如画。杜甫的祠堂就处在这么一个美丽的环境之中。在江山胜景的簇拥之下,杜甫的祠堂和“子杜子”的形象就更崇高鲜明,光彩照人。诗人在描绘锦屏山外景后即转入对杜甫形象的精彩描述。祠堂正中奉祀的少陵遗像清癯高大,神情肃穆,眉宇间凝聚的崇高神情,永远映对着清碧的嘉陵江水,将与山川共存。诗人从杜甫身上感受到强大的精神力量和人格魅力。诗从锦屏山的高峻写到杜少陵的忠义凛凛,对杜甫的人品和文学业绩作了热情的赞颂。笔端饱含深情,感情由表入里,从外景的描写到内情的刻画过渡十分自然。这种感情愈积愈厚,愈转愈深,最终酿成一种强大声势,如狂风入谷,如暴雨倾盆。自然界风雨的怒不可遏,好像在替杜甫发泄着满腔的悲愤。山谷齐鸣又仿佛是诗人在高喊在怒吼!诗最后几句,情绪轩昂,笔力千钧,感情也在酝酿中达到物我一体的高潮。夜归时的场景描写以及暴风骤雨“万窍争号”的渲染,既是写杜甫不遇于世的愤怒,也是诗人自身不平之气的淋漓发泄。诗四句一转韵,情景交融,顿挫悲壮,其意足以撼世感人。

  淳熙七年(1180),陆游被给事中赵汝愚弹劾后,又一次回到了山阴故庐,开始了他第二次漫长的村居生活。小园组诗写于归田后的第二年春天。题下共有四首,此其一、三。诗描绘了田园景色和劳作其间的情状,写得清新自然而不失诗人风度。

  前一首很有陶诗恬淡、自然、浑朴的风味。四月的小园已是烟草浓密,绿树成荫,邻里之间绿径相接,阡陌相连。诗人趁着农闲的空当,歪在藤榻上有滋有味地翻阅陶渊明的田园诗。一会儿下起了滋润的细雨,诗人又放下没有读完的诗卷,趁着微雨到小园去锄瓜去了。这首绝句妙在诗境与田园生活融合无间,悠然兴会。读诗锄瓜的诗人已成为田园自然风光的一部分,闲淡而有情致,令人把玩不已。

  后一首诗则更具放翁田园诗的个性。后两句有自嘲之意,不甘和忧愤之情溢于言表。五十七岁的诗人,立功立业已是无望。“行遍天涯千万里”,到头来“无才屏朝迹,有罪宜野处”(《中夜起出门月露浩然归坐灯下有赋》),重新向父老乡亲学习灌园、种地、锄瓜,言词之间不得志的情绪清晰可感。看来诗人并非一味地恬淡,他的田园诗中亦有“二分梁父一分骚”。

  陆游从淳熙七年(1180)到淳熙十六年(1189),前后十年间两次被罢职。每次落职后,总是回到山阴农村闲住,是家乡的山水默默地为他抚平心灵的创痛。这首诗是第二次罢职后(1190)写下的,诗人在小序中以调侃的口吻诉说了十年间因诗得祸的特殊遭遇,此次又因谏议大夫何澹斥为“嘲咏风月”而再次被斥逐。回乡后的诗人“积习”难改,索性以“风月”名小轩,依然吟咏于稽山镜水之间,以示对当权者的不屑。

  诗题下原有两绝,这是第一首。诗与题契合无间,诗题陈述客观、冷峻、沉着,诗则个性鲜明,形象生动,两者相得益彰。冷嘲之中不乏幽默机趣的牢骚,肝肠俱愤而色笑如花。“扁舟又向镜中行,小草清诗取次成。”这个“又”字有诸多仕途的感慨,虽没有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辛辣尖刻、锋芒毕现,但也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在闲淡的农村生活中偶露机锋,在行言记事、小草清诗中好好回敬了“台评”的弹劾者,寓不平于旷达闲散的山水歌咏之间,别有韵致,别有寄意。

  这首绝句刻画了一个迂腐可笑的村塾教书先生形象,也可看作农村风情中的一景。

  先生头脑冬烘,除了教几句《杂字》、《百家姓》之类的村书外万事不关心。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孩童们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他也据案不惊,不闻不问,只管自己好好休息调养身体。平时一上完课,就闭门大睡,一年到头很少露面见人。

  陆游是一个充满爱心和童趣的诗人。他看到村上冬学中有这么一个缺少爱心又麻木不仁的教书先生,既感到可笑又为孩童们感到惋惜。诗中儿童活泼好动的天性与腐儒冷漠的神情,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位可笑之至、充满酸气的冬烘先生居然还在村学教书,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在陆游看来,这位先生自己即是朽木一块,不可雕也!

  范成大晚年退居苏州石湖时,曾写过一组《四时田园杂兴》的农村诗,反映江南地区一年四季的田园景色和农民劳作其间的喜怒哀乐。其中有一首诗和放翁的《秋晚》诗十分逼近。诗是这样写的:“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诗描写农村秋获时欢歌达旦的打稻之声,情景刻画、环境渲染都很成功。有范诗在前,陆游的这首诗不免有重合之嫌了。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1194),范成大已去世一年。陆游对范诗是否有所借鉴,也不得而知。这两首诗在题材和句式上确实有明显的类似之处,但仔细体会还是各有特色的。范成大晚年在石湖隐居养病,并无生计之虞。看到农村的丰收,他感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与民同乐的怡然之情,所以他能用比较生动客观的笔触来反映这种丰收景象。在范的笔下,农民的欢愉和通宵达旦的连枷之声代表着他对民生的关注。而陆游写这首诗时已亲自灌园多年,所以诗中比较突出身为老农的主观感受。诗人说自己年老体弱,已不堪与年轻丁壮相比,在打稻声中犯困睡去。这“一夜响到明”的连枷之声,在陆游笔下变成了催人美睡的田园小夜曲,它伴送着诗人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我”的心态和平,酣然美睡,正道出了秋成给农民带来的心理满足和太平气象。“家家欢喜”之中,无疑也包含着诗人对丰收的最切身的体会。

  陆游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晚年僻居山阴的一个小山村,日复一日地过着近乎单调清贫的生活,读书和出游成了他晚年养生的两大乐趣,常常“读书才倦即游山”(《自喜》)。诗人乘着渔舟沿溪赏游,来到近村后,舍舟登岸,扶杖步行回家。一路上,兴致悠悠,游目骋怀,脱口成吟。这四首诗前后连贯,犹如一幅幅富有动态感的农村风情画。

  第一、二两绝,写舍舟登岸后游访的第一个村落只是数间茅屋连片而成的一个小村庄。这里自成一统,家家白昼虚掩柴门,茅舍中高高低低的舂米声,更衬托出村庄的静寂。寒日欲沉,暮云合碧,诗人步行于此,仿佛走进了陶渊明构筑的世外桃源。这个山村虽小,甚至有些凄清萧条,但与京都的紫陌红尘相比,诗人显然更愿意接受眼前的这份清幽和宁静。

  第三首是过渡。诗人出小村后行于田园小路,喜见山野菊花盛开,不禁雅兴大发,折取几枝横七竖八地插在发髻上,引得一群儿童簇拥观看,以为放翁真的醉了。而诗人也似乎浑然不觉,自得其乐,在柳暗花明之间踱进了又一村——赵家庄。

  第四首诗“斜阳古柳赵家庄”,一开始就点明到赵家庄的时间和周围环境。从刚才无名小村的“寒日欲沉”到“落日斜阳”,时间在慢慢推移。斜晖中村前古老的柳树,刻着这个村庄悠久的历史。因为与京城比较近,文化也传播得特别快,这些在陆游的《春社》诗里有反映:“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且看参军唤苍鹘,京都新禁舞者郎。”说明山阴农村,社日常有参军戏的演出,主角(参军)和配角(苍鹘)滑稽的表演,常引得儿童们开怀大笑。这不,赵家庄村头古柳下负鼓的说书盲艺人又在作场表演,开场的锣鼓和精彩的故事正吸引着全村人围观。盲人说的是蔡中郎的故事:“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从诗人的笔调中显然证明:艺人口中的蔡邕,身后已是非惹身,被说成是一个背亲弃妇不仁不义的反面角色。东汉时的名宦、诗人的乡贤,曾为曹娥碑题写“黄绢幼妇”绝妙好辞的大文学家蔡邕,身后居然被编派成这个样子,遭艺人村夫口诛唾弃,当是古人做梦也没有料到的吧?对这一段公案是非,诗人虽有感慨兴寄,却表达得十分含蓄通达,只一言遣之一笑了之。

  这四首诗连在一起是一个整体,分而视之也各有各的场景。许多选本往往只选其四,一些赏析文章把前三首所写的不同场景都看成是对赵家庄一村一落的环境描写,显然没有体察到山阴农村村落之间的风貌差别和诗人在动态游程中移步换景的妙处。绍兴镜湖一带水网阡陌纵横,自然村落之间相距都不远,一会儿的工夫就可以饱览“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色。诗人由彼及此,徜徉其间,心旷神怡。有凄清有热闹,所到之处风景如画,诗人打心里感受到“人间随处有桃源”的愉悦。特别是最后一绝,简直就是南宋民间文化活动的风俗写生。

  这首诗完全采用白描手法,只寥寥数笔,就勾勒出诗人乡里农村老太太的生动形象。这位龙钟老态、爱赶热闹的阿姥,一到春天就忙着赶场,又是“倒社”又是“下湖”。年纪虽大但兴致很高。

  镜湖农村有许多古老的文化习俗。每逢春秋及年关,大都要赛神祭社,往往是倾村而动。这里的“倒社”当指春社,“下湖”也指当地的一种祭祀风俗。农历三月初五是禹的生日,乡民总要乘画舫、具酒食、设歌舞到禹庙拜祭,称之为“下湖(镜湖)”。这两种风俗,对长年面对土地的乡民来说,既是祈神保佑的必要仪式,又是淳朴难得的文化娱乐方式,在当地称得上是隆重的节日。所以,这位年过古稀的乡村老妇,也不想错过这个出门的机会,还特别拿出陪嫁时的镜子,又是涂脂又是抹粉,化好了妆,穿戴整齐颤颤巍巍地赶热闹去了。作者用“不成妆”来形容阿姥的样子,该是出于一种善意的取笑——毕竟这位老太太上了年纪,再涂再抹也无济于事,但老太太这份爱时髦的心情是很可爱的。诗人只用几句话就把这位农村老太太的神态、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宋诗宋词都擅长写日常生活中的平素题材,许多小人物遂成了文学画廊中生动活泼的形象。陆游笔下的“阿姥”和苏轼笔下“旋抹红妆看使君”(《浣溪沙》)、踏破罗裙看热闹的村妇,以及辛弃疾笔下“醉里吴音相媚好”(《清平乐》)的白头翁婆,写的都是清一色的农村妇女形象。她们情态各异,却让人过目不忘,都能给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春光固然明丽,秋景也别有风姿。诗人八十一岁时写的这首秋景诗照样入画,且毫无迟暮之气、衰飒之象:园丁在棚架上采摘黄瓜,村姑在篱边采摘碧花,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农居生活和淳朴无华的水乡风物给人以安恬的感受。油绿丰盈的瓜棚和篱笆撑出的一片清绿凉荫,已把诗人内心充满诗意的感觉调动了起来。诗人的艺术触觉十分锐敏:“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秋思》)于是,诗人之笔犹如一把并州快剪,一齐把秋景剪裁入诗,构成了自然清新的画景。

  诗后两句借景点化主题,说城市入秋尚余三伏炎热,倒不如在田园野居、清凉爽快自在惬意,“秋光先到野人家”,写景兼发议论,意味深长,与辛弃疾的“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鹧鸪天》)有同工之妙。

  陆游年轻时曾整理过祖传《陆氏集验方》一书,深谙摄卫养生之道,对普通的病痛都能自诊自治。他晚年长住山阴农村,看到许多乡民为疾病所困,就经常免费为他们诊病送药,因而受到了当地农民的尊敬爱戴和殷勤款待。

  这两首农村记事诗描摹农夫蚕妇口吻行状,惟妙惟肖,生动自然。特别是乡民那种朴素自然的感情和倾村夹道热烈欢迎的场面,均体现出农村特有的人情味。

  嘉定二年(1209)春,是陆游生命旅程中的最后一个春天。诗人身为野老,但诗中流露出来的思想精神还是那么执著炽热,让人怦然心动。

  开禧嘉定年间,长江淮河一带发生严重的旱灾、蝗灾,再加上兵灾人祸,使那一带的老百姓无法生存,流离失所,纷纷外出向城市逃亡。当时的临安山阴一带,到处可见饥寒交迫的流民。而正在此时,陆游的生活也面临着严峻的危机。开禧北伐失败,南宋杀韩侂胄求和,陆游因赞成韩北伐又曾为韩写过《南园》、《阅古泉》两记而遭到弹劾。春天,被罢免宝漠阁待制,生活陷于困顿,有时断炊,有时喝粥度日。贫穷和饥馑使他最真切地体会到流民的疾苦和不幸。所以,有时常想“安得粟满囷,作粥馈行路”,让流亡的饥民有一口饱饭吃。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诗人这时已是一介布衣、十足的“野老”,但他还是关心民生疾苦,情同身受。

  刘克庄在《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曾有这样的评价:“韦苏州(应物)诗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太守能为此言者鲜矣。若放翁云:‘身为野老已无责,路见流民终动心。’退士能为此言,尤未之见也。”的确,陆游在此诗中表达的自觉意识和责任心,远非一般士大夫文人所能望其项背的,实在是他一生忧国爱民言行发自内心、毫无矫饰的真切披露。

  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再次被朝廷起用,知严州军事,本诗即赴任之前返里一行时所作。时值仲夏,诗人夜泛镜湖,来到了水面开阔的蜻蜓浦上。御风而行,飘飘然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诗的前三联集中写夜泛江湖时的景色和心理感受。景色浩瀚广阔,但不乏凄清冷寂之感,与诗人此时孤寂落寞的心境十分契合。陆游在闲置六年后,虽又得一职将赴任严州,但他内心并不得志。殿辞时孝宗嘱他享受严陵风光,这很挫伤诗人的拳拳之心。诗人回乡在没有月色的深夜独自泛舟,似乎要与六年江湖生涯告别,但又好像不能忘情于故乡的山水。所以三更时分,还盘桓于蜻蜓浦上,久久地不忍离去。诗最后一联描述夜泛归来小立柴门的身影,意境清泠,形象生动含蕴,十分耐看。

  陆游真称得上是一位绝妙的“导游”:只短短六十个字的一首七言律诗,就能把读者带进山清水秀、风光旖旎的江南小山村,让你饱览明媚秀丽的山乡景色,呼吸淳朴清新的田园空气,领略敦厚朴实的乡情乡俗。这天然古朴的农村风情画卷和着诗人充满诗意的动情描述,使诗更富有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

  诗人在镇江任上时,曾用所得的薪俸,在山阴镜湖畔三山置宅一所。乾道二年(1167)罢职归乡,始卜择镜湖新居。这首诗是次年早春出游邻村时写下的,从“闲乘月”、“无时”等语看,诗中描写的当是三山别业不远处的山乡景色。

  首联叙农村客情之浓。“莫笑农家腊酒浑”,这腊酒是镜湖农村世代承袭的家酿酒,用糯米为原料制成的。酒熟后分酒液和酒酿两部分:滤出的酒呈米白色,滤后的酒酿也甜醉可食。诗中所说的“腊酒浑”,指的就是这种没有经过滤处理的土制米酒,以其原汁原味敬献给客人,色泽上虽稍逊清亮,但味道还是挺纯正的。如果碰上年成好,农家还会杀鸡屠猪置办丰盛的菜肴款待客人。这二句于寻常的叙说中,透露出农家敦厚朴实的乡情,令人顿生亲近之感。

  颔联写沿途景色之美。“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本身是绝妙的当句对子,又间以“疑”、“又”等关联词,突出了对山水美景的主观感受,又准确地表达了客观景物层次的变化、境界的丰富多彩和置身其间的欣喜愉悦。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确实可代表镜湖一带的地貌和景色。陆游在描写三山村居中,曾不止一次地唱道:“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幽居初夏》)“水复山重客到稀,文房四宝独相依。”(《闲居无客,所与度日笔砚纸墨而已,戏作长句》)但这两句诗又不仅仅是对该处景色单纯客观的描写,而是集合了诗人对江南一带山环水绕、曲折幽深、千岩万壑、境界多变的主观印象后脱口而出的佳章。状难写之景于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山重水复”固非一隅之景,“柳暗花明”也非早春风光。这一联妙就妙在“疑”和“又”两个流转关联的字眼上,突出主观印象,对举成文,不但情景婉见、自然流利,而且从意象本身还可以衍生出许多人生哲理的思考。

  颈联描述民风民俗之淳朴。春社是农民自娱娱神的一个隆重节日,节前乡民们吹箫打鼓早就在着手演习了。祭社也是农民们最具实用价值的文化娱乐方式,代表着世代与田地打交道的乡民对风调雨顺的祈望。他们日出而作,勤劳俭朴,知足而乐;无名利之争,无宠辱之忧。与朝市中奢侈浮华、势利浇薄的风气正好形成对比,才会使诗人产生出无限的向往和热爱。既有前面的乡情美景的铺叙,再有这淳厚风俗的吸引,诗人内心油然萌生出一种羁鸟返林、池鱼归渊的由衷愉悦。尾联水到渠成,吐露出由出游产生的心愿,表示今后将常来常往,保持更密切的联系。诗以期望之辞收笔,而且还设笔描绘了这样的一幅月下夜游的图景,不惜秉烛而行,足见诗人对时光、美景、乡情的无限怜惜。

  读这首《游山西村》诗,常会令人联想到唐代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两首诗都是写农村风光和与农民的亲切交往,章法结构上也有相近之处,但风味毕竟有别。孟浩然的诗境与王维相较好像是活泼不定的,但与陆游一比较,无论是写景抒情,却又显得淡泊圆润、客观宁静得多。我们只要把两首诗用于写景的颔联作一对比,就不难体会两位诗人不同的个性特点,从中亦可悟得唐、宋诗不同的艺术风味。

  这首诗与《游山西村》几乎写于同时,但描摹的却是另一种景象。诗人已把新奇有趣的目光投注到农村中活泼好动、调皮可爱的小孩子身上,用生动传神的语言为农村儿童写生画像。

  诗前两联攫取的是日常生活中饶有兴味的一个片断:一场春雨过后,在刚放晴的傍晚时分,一群农村的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奔向门前空旷的场圃,自玩各种游戏。有的孩子胯下骑着竹马,跌跌撞撞地向泥沼冲去,口中肯定还不停地大呼小叫,俨然是一个勇往直前的骑士;有的孩子一边牵引着风筝一边奔跑,任凭纸鸢在空中横冲直撞,兜着风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两幅画面都极有动态感,刻画出山野孩童生性好动、健康活泼的可爱形态,充满了童稚之趣。后半首写农村世代耕读、劳动传家、朴实无华的田父家风。这一幅幅充满童稚情趣、天伦之乐的生活场面,深深地吸引着诗人。他拄杖闲看,完全沉醉在这怡和知足的乡土情韵之中。诗最后二句,借父老之口表述了朴素的观念,说孩子们读书只要粗通文墨,能应付赋税服役的事就够了,不必为了羡慕做官而辛苦一生。

  诗人对这种生活方式的欣赏与认同,其实反映了他在特定生活背景下的生活感慨。在罢官归乡的最初日子里,是农村生活给了他莫大的精神安慰,抚复着他的心灵创伤。但陆游毕竟志存高远,从小就熟读兵书文典,意不在阡陌之间。他说这番话当包含着对仕途凶险叵测的感叹,又有怀才不遇的愤世之情。

  “十年客里过重阳”,是这首七言律诗抒情的起点。诗人自乾道六年离乡入蜀,十年羁旅异乡客地。至这次罢归回乡,重新回到阔别的三山故园,家乡的一山一水,使他倍感温馨亲切。诗人投身其间,与儿童相嬉,与父老相酌,尽情地欣赏湖光山色,感受社日风情,呼吸田园自由清新的空气,驾着一叶小舟,陶醉在这天然无饰的风土乡韵之中。

  诗写重阳节前的一次出游,看似十分信手随意,其实针线细密,颇具匠心。首联写出航,点“狂”字状写诗人迷恋痴顽之态。颔颈两联对仗工巧,意象却错落有致:鱼市人家水上营生,村落酒肆青帘招客;菊花天气天高气爽,新霜乍起层林尽染,好一幅秋日的图景!红树青帘,鱼市社酒,夕照波光,句句不脱水上感觉,又紧扣重阳节令,写尽节候风光。承首联“野航”而起,铺叙景色风情伸足题意。尾联点“狂”之缘由,情景兼备,顺理成章。

  整首诗意象生动,色彩明丽,浑然天成。正如这水乡田园的风景和人情一样,纯是天籁,让人抒怀。

  诗是陆游六十九岁那年秋天病愈后写下的,“人情好”是这首农村诗吟咏的主题。

  陆游晚年归园田居,虽奉祠半禄,但家境并不宽裕。为了生计,陆游与子孙们常一起躬耕陇亩,向田父野老学习稼穑之道。也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作,并自称“行年七十尚携锄”。平素灌园浇地,种豆锄瓜,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村民。“东邻稻上场,劳之以一壶。西邻女受聘,贺之以一襦。”(《秋晚农家》)诗人真诚的祝福,往往会得到乡民们十分的敬意和加倍的回报。这首诗叙说诗人卧病时普通村民对诗人的关切和照顾,情真意切,令人过目不忘。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绩女和牧童看到诗人病起出门,就关心地迎了上来,问长问短,又是送酒又是送饼。这种朴素而真诚的问候,给病后的诗人以莫大的精神慰藉。诗人从官场走向农村,农民的淳朴常使他感动万分。在陆游晚年,表现“人情好”的诗很多,如《东村》二绝:“野人知我出门稀,男辍锄耰(yōu优)女下机。掘得茨菇炊正熟,一杯苦劝护寒归。”“野人喜我偶闲游,取酒匆匆劝小留。舍后携篮挑菜甲,门前唤担买梨头。”山野之人对诗人是多么热情,这份真情厚意,委实令人心动。

  “归来但觉人情好,对此弥将世事轻”一联,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民间淳朴温暖、官场凶险奸诈,另一层则表达了诗人对山野之民深深的敬意。诗人回乡以后,“几年羸疾卧家山,牧竖樵夫日往还。”随着与村民野老相处日深,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乡里间的一股正气。“至论本求编简上,忠言乃在里闾间。”(《识愧》)基于这样的感慨,使他更加鄙视官场的庸俗和冷酷。最后说,镜湖的风光依旧旖旎怡人,不知京城中又拜免了几位公卿大臣,有几人得志、几人失意?这里“红树青山”斑驳亮丽,是诗人笔下典型的镜湖秋色。诗人病后拄杖眺望,眼前风景如画,回味人生,更觉风光这边独好。

  这首七言律诗明白如话,通俗易诵。然浅显中有真情,平淡中有卓识,运用对比手法,褒贬春秋。诗非仅仅赞美乡闾真情而已,实也包含着对仕途朝政的嘲讽。

  这是一首悯农诗,作于庆元元年(1195)春。题材风格近似白居易《新乐府》和《秦中吟》,是对农民悲惨遭遇的真实披露和深切同情。

  诗中的主人公是一个吃苦耐劳、忠厚本分的农民。他起早摸黑,不分昼夜地劳作,竭尽全力经营农事。长期以来连轴不停地劳动,连牲口都劳累得瘦骨嶙峋抵挡不往了,更何况于人!然而,这位本分守业的农夫,尽管付出了最大的辛劳,却连最起码的愿望——求太平,也无法如愿,灾难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县吏“剥啄”的敲门声犹如催命符,把这位交不起田租的农夫推进了苦难绝望的深渊。先是威逼,后是严刑拷打,折磨得农夫终于失去了对生存的信心。

  从官府里出来,他万般郁愤无奈。本欲把在官府中所受的屈辱和酷打如实地诉诸家人,但又怕年迈的双亲为此伤情痛苦。家中一贫如洗,心中想着老人的生计,妻子儿女就兼顾不得了。满腹的心酸,暗示着一个悲惨的结局。

  就是这么一个勤劳本分、心地善良的农民,在封建官府的威逼之下却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境地。诗人在此以严肃的写实精神,用形象再现了苛政对农民的压迫和掠夺。此后的《书叹》“有司或苛取,兼并亦豪夺。正如横江网,一举孰得脱”,则以政论式的议论,控诉了封建剥削的吃人本质。

  陆游一生有三分之二强的时间是在故乡山阴度过的。特别是晚年,筑室镜湖之畔,有近二十年的漫长岁月优游于稽山镜水之间,并写下了占他一生创作数量四分之三、达七千多首的诗作。他对家乡风物的熟悉程度简直到了耳熟能详的地步。王士祯说陆游“写村林茅舍,农田耕渔,花石琴酒事,每遂月日,记寒暑,读其诗如读其年谱也”(《带经堂诗话》)。梁清远也认为“陆放翁诗,山居景况,一一写尽,可为山林史”(《雕丘杂录》卷一)。读陆游的农村诗,犹如浏览一本有关南宋山阴农村生活的百科全书,诗人对稽山镜水农村生活进行了全景式的透视,能使读者从中获得更多更美的真实信息。

  民以食为天,诗人首先把动情的诗笔对准鱼米之乡丰收景象的敷写上。春天有桑柘蚕事,秋天粳稻飘香,随处可见的蟹椴和鱼梁都能打捞起意外的惊喜。还有池塘中的麻鸭、菜园中的姜芽,都包含着富足的愉悦。在如雷的舂碓声中,有谁不为这诱人的景象所陶醉呢?

  这首五言古诗,洋洋洒洒四十句,采用了总——分——总的结构形式。总起四句,从历史切入,奠定物华天宝的基础;中间三十二句分别从农事、风俗、特产和环境四个方面赞美山阴农村的富饶美丽和人民勤劳安乐的生活;最后总述写诗动机。整首诗以铺陈为主,笔法详略有致,叙述、描写、点染,使画面色彩绚丽优美。诗人走笔绘景饱蘸激情,分述家乡风物景色,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读者开卷览阅,也如行走在山上,神游目接美不胜收。诗中的农村生活画面虽有理想化的倾向,但作为文学作品是允许更集中更高地反映生活。诗人对生活进行充分提炼,营造一种美的气氛,传达艺术的感受,不也正说明诗人爱乡之心的殷切?

  诗前四句勾勒岳池农村的田野景色。春深雨足,农民依然在田头辛苦地劳作,黄牛叱叱,细雨绵绵,水田中的秧苗远远望去已是一片油绿。黄犊、原头、细雨、绿秧构成的春耕图景,让人清心悦目,倍感亲切。中间八句继而转入对岳池农家风土习俗的细致描写,和平年月,无需差科服役,农民们安居乐业,结婚生子,买花持酒,相互庆喜祝贺。岳池的年轻姑娘们,漂亮姿色不逊都市风采,但入时的眉妆、洁白的素手倒无人欣赏,村里人最看重的是她拿手的纺丝本领,所以彼此相唤争相去观赏她灵巧的缫丝手艺。农民的喜悦和美感,总是很朴实生活化的,他们的欢愉和审美趣味是和恬静安宁的劳动生活融为一体的,均来自于劳动和生活本身。诗人长期生活在农村农民中间,所以才会有如此真切的体会。诗最后四句,以农家快乐与市朝官场丑恶作对比,表现自己鲜明的爱憎观念和对农村生活的深深眷恋。

  作此诗时,陆游已“三年流落巴山道,破尽青衫尘满帽”(《木兰花》),在夔州孤城做了头尾三年的闲职冷官,尝够了官场冷漠世态炎凉的滋味。在异乡他地看到生机盎然的春耕春作,其乐融融的农家风俗,不禁回忆起赴蜀前的田居生活,一种返璞归真的感情油然而生。诗人以朴实无华的文笔记录了岳池乡村之行的所见所闻,真诚地表达了自己对这种毫无“机心”田园生活的赞美与向往。

  想象中的事物总是美好的,何况诗人怀思的故山本身即处于风景如画、声名远播的山上,湖山之绮丽和风光之宜人更让人回味不尽。诗人这首作于建安任上的歌行体诗,用动情的语言讴歌了他深爱的家乡和充满诗意的村居生活。

  苏轼在《东坡志林》中说读诗人王维的诗“诗中有画”,观王维的画“画中有诗”。后世的诗人遂把诗画一体看作山水田园诗崇高的美学境界。陆游这首诗,直以诗笔作画,又以画手写诗,用浓烈的语言泼就了一幅色彩斑斓、境界优美、充满水乡田园情趣的镜湖秋居图。家乡美景清晰如斯,早已烙在诗人的心目中,以至于诗人无须寻章摘句,即能出口成诵,一一胪述之:东边是唐代诗人贺知章赐封镜湖一曲的道士庄,眼下秋菱丰收,乡民们正可以菱代租过秤纳税;西侧柳姑庙是水乡鱼市,紧靠镜湖是渔舟泊岸的好地方,人来舟往好不热闹;东南方向掩映在丛林草木之间的一弯画桥,是放翁进城的必经之路,画桥两岸,水蓼菰蒲繁盛茂密夹岸而生。三山南北山坡上鸦雀盘旋,舍前屋后枫叶如丹,一片彤红……诗人笔下有山有水,有茅庐屋舍、庙前鱼市、水乡物产,还有小桥流水、水草菰蒲、枫叶鸦阵,自然的、生态的、人事的景色一应俱全,风物展示给人以《清明上河图》式的全息感受。“柳姑庙”以下的六句诗,不惟致力于描绘吾庐所处的湖光山色,还特别注意渲染水乡秋日的丰收景象。人物自然和谐相间的融洽气氛,为下面诗人多情的追忆提供了美的前提。“正当九月十月时”一句直到最后,是陆游赴任前回故乡小住月余的一幅生活剪影。诗人万里东归,本以为会在京城担任朝官,却遭到权臣曾觌的反对。一直等到八月底,陆游才得了个提举福建路常平茶事的差事,不免大失所望,九月即归山阴小住。一来洗去九年来的旅途风尘,二来尽情地享受重归故土的乐趣,以排遣仕途的阴霾。这段时间里,诗人驾着他的小篷船四处出游,乐而忘返。“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是何等的自得惬意!镜湖水域入秋后鳜鱼、莲藕亦随处可得,使诗人大饱口福。最动人的当是诗结尾处的特写:“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美景和亲情交相辉映,令人陶醉。特别是稚子迎人的灿烂笑脸,读之可解人颐。此景此情,纵然是蓬莱有约,也会眷此而不顾的。

  和陆游年前在山阴小住时留下的山水田园诗相比,这首诗别具空灵蕴藉的韵味,有一种由于空间距离间隔而产生的美感。追忆能过滤平时纷乱无章的生活,能更集中、更艺术地表现美好的感觉和印象。杜甫的《月夜》和陆游的这首句式参差、诗意隽永的歌行体诗,均得益于此。

  赛神即祭神,也叫赛社,是上古流传下来十二腊祭的遗俗。一年农事完毕后,农民们往往相聚以酒食祭田神,击鼓吹笙相与饮酒作乐。南宋江南一带,赛神风俗之盛,陆游《剑南诗稿》均有反映。陆游描写赛神的诗很多,据粗略统计,仅直接描写山阴一带民间赛社的诗就有七十余首,记录的赛事多在春、秋、冬三季。赛神场面之热闹,仪式之隆重,祭品之丰盛,只要读读这首《赛神曲》便可知一斑。

  诗先描写祭神场面。在一片开阔的场圃前,隆重的祭祀仪式开始了,只听得鼓声坎坎、笙声呜呜。穿着绿色祭服的老巫手执槐板神色庄重站在前面领场,穿着红色漂亮裙衫的小巫在旁翩翩起舞。四周乌臼蜡烛一片通明,烘托着庄重而神秘的气氛,丰盛的供品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祭台上。老巫上前代表乡民敬神致辞,小巫手执酒壶斟酒司供。诗既有对赛神场面气氛的渲染,又有对主祭人物老巫、小姑神情的具体描述,画面清晰可感,形象生动,基本能勾勒出赛神场面的大致轮廓。至于祭祀的地点,陆游的《秋赛》诗说是在柳姑庙前,看来一般置于庙前舍后开阔空旷的场地上。司祭参与的人很多:“小巫屡舞大巫歌,士女拜祝肩相摩。芳茶绿酒进杂遝(tà踏),长鱼大胾(zì恣)高嵯峨。”祭品中多次提到鱼和酒,可见这是少不了的,象征着年年有余、岁岁安泰。其他如“社日淋漓酒满衣,黄鸡正嫩白鹅肥”(《代邻家子作》)中的黄鸡白鹅和猪豚,则是三牲福物,也常作为祭神的物品供神享用。这些美味佳酿从何而来?恐怕还得看看陆游的另一些诗:“半醉半醒村老子,家家门口掠社钱。”(《秋日郊居》)“邻僧每欲分斋钵,庙吏犹来催社钱。”(《晚秋出门戏咏》)可见赛神、祭神的钱资来自于各家各户,所以每到祭祀这一天必然是倾村而动。乡民们各自怀着对神的众多期望,祈求神灵降福保佑。

  诗的下半首由老巫代表村民向神致意并表达心愿。农民的渴望是很朴素的,无非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免租免税、不受官府欺压,能过安泰和平的生活。然而这一切仅仅是祈望而已,作为一种求神的心愿,诗委婉地暗示当时农民的物质贫困和官府对他们的精神压迫。最后两句写祭神结束后,村民欢宴相庆、自娱自乐的欢乐场面,直到夜深还热闹非凡,歌舞阵阵。诗从娱神写到自娱,整个过程气氛热烈,活灵活现。吟咏一遍,有如同身临的感受。

  诗题《赛神曲》,在这里是指古体诗中的一种,大抵模拟乐府诗的风格笔法而作。语言通俗浅近,文辞铺陈舒展,句式自由多变,四言、五言、七言参差交错,且以叙事为主,其中不乏观风俗、察民情、讽上观下的新乐府精神。

  这首六言小诗是诗人八十五岁那年夏天留下的。诗人用淡远闲适之笔,描摹了江南水乡夏夜的迷人景色。

  小溪、清风、明月、繁星,浦口舟横,山前笛起。诗中点的勾画和面的渲染相得相形,意象也并非平板罗列,而是有内在联络的。“溪涨”,故船横浦口;“月落”,才能使笛声风送悠远。这如画之景伴着一声清脆悠扬的笛声所构成的诗境,令人味之不尽,能引发许多丰富的遐想。

  这首六言诗每一句写一种意象,风调近似宋词中的六言对句。如“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辛弃疾《西江月》);又似元人小令句式,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对仗工整流利,语言整饬和谐,意象生动优美,不愧是陆游垂暮之年得江山之助、妙手偶得的精彩篇章。

  陆游诗中咏及“柳桥”的诗很多。柳桥在哪儿?后人一般认为是城东南二里处通向若耶溪的柳桥。在那儿赏景,风光确实也不错。但从陆游诗稿中咏柳桥的诗看,柳桥似乎应在城西镜湖之中陆游三山的别业不远处。这首小诗,当也是诗人晚年村居时信步扶杖上柳桥晚眺所作。诗中小浦、横林、碧山等风光与山重水复的镜湖景色自然吻合。在柳桥之上隔水远眺对面的梅里尖山,云白山青,风景如画。行云和碧山相映成趣,与上面“小浦闻鱼”、“横林待鹤”的心态相对应,更觉悠闲超脱,逸趣横生。诗很短,但每个句子都有一个中心意象,小浦、横林、闲云、碧山,其间动词穿插连缀,构成恬淡适意之景,后人称“有手挥目送之趣”(《唐宋诗醇》)。看来连诗人也已成为“独立小桥风满袖”(冯延巳《鹊踏枝》)的画中一景供人品赏了。

  陆游有一些闲适诗颇有唐人风韵。这首淳熙十年(1183)九月写于山阴的小诗,就很有生活意趣。

  秋月当空,树影扶疏,绕枝而飞的乌鹊因月光皎洁而栖止不稳。此时诗人童心勃发,竟也像儿女们一样赶到庭园中去捉萤火虫,即使露水打湿了衣服也在所不顾。正是这些似乎不经意的闲笔,才更生动地勾勒出一个血肉丰满的诗人形象。五十九岁的老翁童心犹在,痴顽起来竟和孩子一样。

  诗人在垂暮之年,一直还保持着孩提时的童心,这殊为难得。“老翁垂七十,其实似童儿。山果啼呼觅,乡傩喜笑随。群嬉累瓦塔,独立照盆池。更挟残书读,浑如上学时。”(《书适》)这些诗,都真切地展示了诗人平居生活之丰富多彩和他性格中纯真天然的一面。

  陆游晚年的五、七言近体诗,有很多是写身边细事。这一类闲适诗笔触细致工巧,匠心独具,可与王安石的“半山体”媲美。这首咏燕的七绝,不惟体物精细贴切,而且诗人的眼光总是带着关切和爱怜去体察描摹物象,因而生动传神,特别逗人情思。

  诗抓住燕子筑巢、哺雏、低飞急归三步进行动态描写,一连串动作都写得生动入微。不辞辛苦衔泥筑巢,是燕子勤劳的物性使然,哺育雏小也是生物的本能,这两点似不足为奇。动人的则是后面两句,诗人写燕子为觅食远飞,又怕归来迟了,饿坏嗷嗷待哺的小燕子。所以冒着生命危险,贴地而飞急急归巢,都顾不得打着行人。这一笔写尽了燕子的神态和性情,在此,燕子那种奋不顾身的舐雏之爱,特别让人感动。

  诗人晚年长期赋闲,过着比较清静的生活,平时闲来无事,常于南堂之上静观万物,吟诗赋词,打发平淡的日子。然而,这种“静观”并非冷眼旁观,从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并非完全静穆、陶然忘世,即便是对身边的细小事物,他都充满着一片天然的爱心。

  清晨的一场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亮丽的银妆。诗人早上起来推门赏雪,惟见堂前绿枝素裹,晶莹剔透,镜湖四围群山亦如玉琢画屏分外妖娆。诗前两句开门见山,直书一场晓雪后,天地山色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下面两句雪中写人,境界簇新,令人击掌。诗人因雪而醉、为雪而狂,八十老翁竟手持一根竹竿,兴致勃发,满庭画字,狂态毕现。他以大地为背景,运“竿”疾书,气魄之大,豪兴之盛,实非一般笔墨所能取代。诗人雪中的豪兴伟举,以常人相看,有此奇思醉狂之态已属不易。何况诗人是耄耋之翁,拥有这份“憨态”,着实让人惊叹不已。

  这是陆游绍熙五年(1194)初冬在山阴家居时写下的一首闲适诗,诗题点明这份悠闲恬静的心境是来自于自得其乐的书斋生活。诗人终日安坐于书斋之中,游息于浩繁书卷之间,偶觉疲倦,就扶杖到庭中小园散步骋目。诗中的读书、美睡、泼墨、品茗以及月下探梅、风高闻雁,均缘于自适。生活张弛有节,怡然自乐,充满了悠闲的情味。诗人在状写这一切生活时,笔调细致尔雅,非常注意整首诗意境的谐和宁静。首联说阳秋十月天气颐和,在书斋中午睡一会儿非常舒服。颔联以工细见长,状写书室的翰墨清香洋溢着浓浓的书卷气,尤为清人推重。至颈联开始由白昼转入夜晚:新月初上时,则扶杖探梅目送秋雁。尾联说不要以为这种生活过于平淡,终有一天也会像春秋时的戚宁一样最终实现自己心愿的。言辞之间,自然地流露出书生的自爱与自信。

  这首七律以闲淡著称。无论是作者心境还是所处的外部环境,都给人一种恬静悠闲的感觉。诗人着笔细腻,写景工致,特别是三、四两句,营造书室气氛清馨而古雅。难怪诗人终日婆娑其间,感到无比惬意舒心。

  陆游是一个高龄的诗人,他一向十分注意养生之道。《剑南诗稿》中有关养生的诗有不少:一是与他的家庭不无关系,据他自己说,陆家四代都有学仙修道的传说,他的高祖陆轸号朝隐子,还曾练过炼丹辟谷之术,很有这方面的涵养;二是与陆游生性豁达比较注意情志调适有关,在坎坷的仕途生涯中,诗人屡遭排挤打击,常以道家思想来平衡自己的内心。理解认识了这一点,才能比较客观地评价他的养生诗作。

  这首诗描述了他晚年野鹤闲云般的生活,并向人们诉说了他的养生秘诀和萧散自得的心境。

  诗人晚年卜居镜湖三山,有近二十年的生活基本上退居野处,是在山阴农村度过的。虽时时有爱国的思想火花闪烁,但漫长的岁月终以平淡为主。一个曾经心怀大志的人,一下子要他平淡下来过田父野老的生活,没有一种精神支点恐怕是很难转型的。在这个时候,道家的超然和萧散便成了诗人调整心理的一帖良药。他取《黄庭经》“闲暇无事心太平”之意,命名自己的屋庐为“心太平庵”,说自己“学道逍遥心太平,幽窗鼻息撼床声”(《晚起》)。又名一室为“渔隐堂”,别署“笠泽渔隐”,还名道室为“还婴室”,还婴即返老还童的意思,是养生的方术之一。陆游年轻时体弱多病,三十出头时头发已白,且多衰病之叹。而后,由于他十分注意养生,不但自己身老愈健,连一门六个儿子(除一个因病早夭外)全是皓首童颜。学道养生出入烟波,养气吐纳梳发按摩,心情淡远与闲云野鹤为伍,这就是陆游这首《养生》诗前三联描写的晚年生活。尽管诗人“心在天山”有诸多不甘,但命运之神安排他“身老沧洲”,这也是一种无奈的接受,诗也是对这种生活的真实写照。

  诗的尾联有点化之功,说自己“占尽世间闲事业”,这一番疏散迂阔行为,可能会被千载而下的人所嘲笑误解。但也无奈,只能任凭他人去理论了。事实表明诗人的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诗人自视为“闲事业”的创作,后人有赞美其“飘逸高妙”的,或等同于张志和、朱敦儒,也有比之为陶潜、王维之类的,纯粹地把这些追慕老庄、旷达疏放的作品,看作是“道家之词”,那么就有负于诗人的一番初衷了。

  诗前四句写初夏闲步所见。天气长久不晴,湖塘漫涨,掠岸欲平。荷塘绿叶田田,小鸟栖息其上,水面青萍微动。偶见小鱼游息其间,万物各得其宜。诗抒闲适之情,着笔细腻入微,连最细微的动态景色都没有滑过诗人关注的目光。颔联十四个字清新可人,常被后人称道。后四句抒怀,说睡后漫无目的的闲游竟欲何至自己也不清楚。那份闲适,那份自在逍遥却是无法言传的。更有湖边幽隐之人与他携手同行,会心而笑,使自己大感快慰。诗人一次偶然的出游竟能觅得如此清新的诗境,体会到如此和平恬然的心境,实属不易。诗前半首对水乡初夏风物的细微体验和后半首逍遥超然的领悟,都给人以一种与自然融合无间悠然兴会的感觉,很值得回味。

  这首律诗以细致工巧见长,颔颈两联对仗整饬,但句式变化错落有致。特别是颔联“绿叶忽低知鸟立,青萍微动觉鱼行”,琢语尖新轻灵。诗人运用了技巧,但又使人不觉其求巧,写景如画,很有层次。先言“绿叶忽低”、“青萍微动”,后言鸟立于上,鱼行其间,迂回写生,重在表现诗人对景物的主观感受。这联诗脱胎于南朝诗人谢朓的“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但与谢朓诗的平叙顺绘相比,陆诗的倒转叙景更富有诗意。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这首词当作于从隆兴通判任上罢归镜湖三山不久。诗人因竭力支持爱国将领张浚北伐,遭到投降派的嫉恨排挤后,被迫蜗居落职。“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是全词之眼。读这一类作品须探求疏狂背后深层的感发因素,方可体会到诗人积极用世之念挫伤后的逆反心态和请缨无路后的悲愤。

  词营造的气氛很独特。主人公超凡出世,啸傲不群,疏放中带点佯狂颓废。他寄身江湖,饮酒、看山、倚竹、读经,行为如野鹤孤飞无所拘束,颓唐清狂,似乎真是一个出世者的形象。这表面的闲谈和嬉笑强颜背后,投闲置散的痛苦是同在的!所以词人怨老天心肠有别,不从人意。表面看来,投老英雄还满不在乎!但是这种南宋朝政现实之下的那种政局,只能让英雄感到沮丧愤恨。

  这首词看似洒脱不羁,其实遣怀多于逍遥,疏狂中自有不平。山水之乐,老庄之道,看来并不能磨平诗人个性的棱角,所以结尾处头角峥嵘,仍不失英豪之气。

  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歌缥缈,橹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

  这首词也作于罢归田居后。与上一首萧散中有明显的愤世之意不同,这一首写得比较隐约,主人公俨然是一个陶然忘机的快乐渔翁形象。

  上片说自己无意于为生计而劳形,只想远离嚣市孤舟垂钓,与镜湖的新燕、轻鸥相伴,自由自在地打发年华。下片则进一步状写飘然一叶的生活情趣和返璞归真的淡泊心境。

  词中对镜湖风物的描写,往往与“我”的心境相和谐。燕飞春岸、鸥落晚沙的翩然自在之景,与词人怡然自得的神情融为一体,让读者在飘逸闲淡的境界中去理解词人,解读词人,从而认识作者面对挫折的旷达情怀和补偿生活平衡身心的超人能力。词意放逸旷达,与李白“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之句,有相同的意思。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

  富春江畔的严子陵钓台,是汉代隐士严光隐居的地方。这儿环境清幽,远离尘嚣,是山水胜处。陆游在淳熙十三至十四年间(1186—1187)曾写过好几首隐逸词。这首《鹊桥仙》有“家在钓台西住”之句,可能也作于严州任上。

  这首隐逸词很具个性特色。词中“一竿风月,一蓑烟雨”的无名渔父,形象可感,性格鲜明,气度超然。词先用环境烘托渔父超尘拔俗的隐者形象,再点渔父不慕红尘、不趋时世的高洁志趣。最后连用“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三个排比句式,摹写渔父与潮汐规律相谐、顺应自然的天性。浩歌归去不求闻达,体现了这位隐士不慕名利、清高豁达的风采。而词人笔下精心塑造的艺术形象,也就是自己人生观念的一种侧面披露。

  就世界观而言,陆游无疑是一个积极坚定的入世者。他有崇高的政治理想,执著的人生目标,又具备坚忍不拔的意志和斗争精神。但在南宋这么一个和戎的环境之中,陆游显然是一个悖势者。他的作为注定不会见容于世,必然会屡遭当道者的排斥和挫伤。陆游的任真与放达是他壮志未酬后的一种情绪反激,也是他孤标独树、不与当道者同流合污的心迹表白。这种政治上的不合作态度,便演绎为词作中的超然,既不同于陶潜、王维之恬淡,也不同于张志和、朱敦儒的绝俗。他是迫于情势,身闲心不闲,由怨愤化解为无可奈何的旷达。所以这一类隐逸词中总不时地流露出幽愤之情:“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与这一首作于同时的另一首联章之作圭角更露,兹录于下云:“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酒徒一半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萍洲烟雨。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同是渔父形象,后者的不甘已溢于言表,议论的成分也大大增加。从总体感觉上看,总不如“一竿风月”的渔父形象更接近于隐逸主题的原型。词人虽则超旷,然总不耐含婉沉潜,急于披心剖胆,留下些许水迹沙痕,让人想见当时汹涌的情感浪花——这就是陆游的隐逸词。

  桥如虹,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教称放翁。侧船篷,使江风。蟹舍参差渔市东。到时闻暮钟。

  《长相思》一组五首,系淳熙十五年(1188)严州任满回山阴时作。词写放情山水之乐,纵一叶扁舟,游息于万顷碧波之上,看到石桥如卧虹,烟水迷蒙,蟹舍参差。词人飘飘然侧篷御风而行于暮色苍茫中,耳边不时地传来悠扬浑厚的山寺钟声……“天教称放翁”一语道破天机:是老天安排我到这做一名放浪形骸的烟波钓徒。是“天教”,非人愿,其中包含着“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的一份遗憾。

  陆游在严州任上,曾学张志和渔歌作《渔父》词五首。他笔下的渔翁虽过着“潮落舟横醉不知”的生活,但词人写这一类词时,总是把朝中与野处对举描写。因为看透了官场的矫情和虚伪,故而对故乡的清风明月别寄一番真挚的向往之情。

  独孤景略即独孤策,是陆游在四川时交结的一个好朋友。诗人说他工文章,善骑射,好击剑,是个当世的奇士。淳熙四年(1177)九月,诗人于汉州(今四川广汉一带)初识独孤策,与他“呼鹰小猎新霜后”、“一樽共讲平戎策”(《猎罢夜饮示独孤生》)。此后,又有许多推举赞美的诗。淳熙八年(1181)独孤策死于峡中后,陆游又有诗追悼他:“投笔急装须快士,令人绝忆独孤生。”对独孤生的文韬武略和盖世英气可谓推许备至。这首《偶怀故人独孤策》作于绍熙元年(1190),即诗人以“嘲咏风月”罪被斥归故里的第二年秋天。

  农村在麦熟收割时节,村民们往往怀着丰收的喜悦相聚饮酒祭社,自娱娱神。当时陆游故乡的山阴农村,已伴有丰富的民间演出,称为“村场”、“戏场”。诗人半夜时分从热闹的村场醉归,小立庭院,惟见西山一轮斜月冷冷地挂在天边,投照在柴门之上。四周一片寂静,诗人骤然间感到一种狂欢过后灯火阑珊的寂寞凄清。在万籁俱静的半夜时分,他自然地想到了蜀中奇士独孤生。诗人把自己与独孤策的交情看得很重,比之于晋代祖逖与刘琨的友谊。祖逖与刘琨是一对有名的志士,他们意气相投,同床而睡,半夜闻鸡起舞刻苦自励。不幸的是刘琨先死,祖逖十分哀痛。诗人用祖逖失去挚友刘琨的悲痛来形容自己对独孤策的哀悼,说独孤生死后,再也没有像他那样的奇士能够与自己论交,惟有一个人独对长夜泪湿衣裳了。

  陆游对独孤生的怀念是真挚的。并与他有许多地方能达成惊人的共识:“关河可使成南北,豪杰谁堪共死生。”(《猎罢夜饮示独孤生》)他们哀伤国土分裂,痛感世间志士太少,感情上的共鸣使他对独孤生怀有特别的期望。而今,“奇士久埋巴峡骨,灯前慷慨与谁同?”(《感旧》)豪杰英逝,自己困守荒村,人生一筹莫展的悲哀尽在半夜小立柴扉、独听荒鸡的涕泪之中。

  这首小诗辞短情长,意境独特,在凄凉的落月、寂寂的柴扉这种氛围中,借用祖逖和刘琨闻鸡起舞的典实,既信手又贴切,直有点睛之妙。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春天,诗人在临安任修编国史的编类圣政所检讨官。正逢从兄陆濬将赴当时的抗金前沿扬州担任幕府,诗人写诗为之送行。通过追忆往事,既叙说了兄弟的忧国之心和报国之情,又道出了今日为七兄送别时的惜别之感。

  诗前三联是一个整体,追怀往事。绍兴三十一年(1167)十一月,金兵大举南侵,兵临长江瓜洲一带,想立马渡江,气势十分嚣张。南宋统治者畏敌如虎,并不准备全力抗敌。那些执掌朝廷大权的人只知苟且偷安,视主战派为异己分子,哪里听得进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的政见?“刍荛”在此当指包括陆游和从兄陆濬在内的爱国志士,与“吾辈”相应,与“善谋生”的“诸公”相对,形成了面对外敌的两种态度、两类阵营。一边是“诸公”不恤国计苟且营生;一边是“吾辈”报国无门空怀忧国之心。面对南宋统治者的不抵抗政策,诗人感到无比愤恨。“急雪打窗”、“危楼望远”状写彼时心急如焚、请缨无路的焦虑状,借景抒怀。“心共碎”、“涕俱流”,意顾兄弟双方,可以想见当时兄弟俩为国事忧心牵念、慷慨悲叹的情形。“共”与“俱”两字,特别点出兄弟相同相通的爱国之心。正是这一份共同的意愿,才把他们的心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才有今天深情的相勉相送。尾联二句正面点题:一是点明时局的变化出乎意料:今日时局的平复,完全出于一种偶然侥幸,金人临阵内讧,部下哗变,金主完颜亮在乱中为部下所杀,金兵不战自退,时局戏剧性地出现了转机。二是说明人事的发展也使人颇感凑巧:当时“七兄”与自己为局势而担忧万分,今天“七兄”奔赴的恰是当初危楼远望之地——淮河以南的宋金前线扬州。但是,偶然的侥幸不可能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宁。诗人今日为兄长送行时,最关心的并不是离愁别恨,而是兄长此去未卜的前途和将要面对的现实。这一份深厚的手足之情是建立在相互理解、拥有共向的基础上的。不必明言也不用点破,其心曲情谊尽包含在“乱絮飞花送客舟”的景语之中了。

  陆游十八岁左右开始,从江西诗人曾幾学诗。曾幾是当时江西诗派中比较有影响的人物,其诗法传自韩驹,并直接问途于江西诗人吕本中。

  曾幾为人耿直,笃学力行,尤其喜欢奖掖后辈,是第一个独具慧眼、赏识青年陆游的人。曾、陆师生情谊之深,实非泛泛言语所能形容。写这首诗时,曾幾谢世已五年有余。诗人不禁想起了往日追随老师学诗的情景,和他夜半亲传的“玄机”——作诗的奥妙。诗就是从最个人最切身的感受切入的,所以写得自然而亲切。

  “律令合时方帖妥,工夫深处却平夷。”可能就是当年茶山传给诗人的诗法要旨。这一点,与江西诗人“活法”不谋而合。吕本中和曾幾都倡导“活法”,即“规矩备具,而能出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又不背于规矩。”主张在不悖法的前提下变化不测自成格调。陆游早年学江西,主要是从曾幾那儿接受了吕本中“活法”的影响。陆游在诗稿中与其他人论诗时,也屡屡提及从曾幾那里学诗的心得:“我得茶山一转语,文章切忌参死句。”(《赠应秀才》)“六十余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夜吟》)可见诗人诗学江西,并不像他后来所说“我昔学诗未有得”似乎毫无裨益。从陆游入蜀前的创作影响和曾幾对陆游的评价看,陆游年轻时学江西是有所得的。这种合乎规矩又能深入变化终造平淡的境界,其实是诗人一生努力的方向。

  这首追怀曾幾的诗,是陆游早年诗歌创作的一个阶段性的总结,也是《诗稿》中论诗的滥觞。《诗稿》中还把《别曾学士》置于开卷第一首,当有饮水思源不忘师长教诲的深意。

  陆游早年的诗法得茶山衣钵相传,每念及此自然充满了对往日与恩师挑灯夜读一语相传的感激。“人间可恨知多少,不及同君叩老师。”从陆游口中体会,赵教授当也是江西门下之人,所以最后两人都为不能再次亲聆茶山说诗而深感遗憾。诗中的师生情谊因诗一线相牵,即便不思量,也终身难忘。

  这首写于庆元五年(1199)秋的怀人诗,诗题特别长,像一篇小记,详细记录了四十六年前诗人赴锁厅试时的前后遭遇。对主持考试的陈子茂先生公正不阿、不畏权势的行为记忆犹新,对陈的知遇之恩亦永铭在心。

  宋代的锁厅试是专为现任官吏和恩荫子弟而设的,是考核他们才干的一种方式。成绩好的,只迁官而不与科第,不及格者则落职停官。当时陆游以恩荫补登仕郎,赴临安参加两浙转运司锁厅考试,适逢当朝权相秦桧之孙秦埙也来应试。秦氏权焰嚣张,志在必得,结果主持考试的陈之茂并未按秦桧的意图行事,只按优劣,把陆游录取为第一名,秦埙只取第二。秦桧为此大怒,迁怒于主考官。第二年,陆游即在礼部考试中被秦桧公然黜落报复,主考官陈子茂也几遭迫害。好在秦氏不久下世,才避免了一场奇祸。但台谏仍据此对他进行了弹劾,竟至罢官,这未免有些冤屈。这一连串事给陆游的触动很大,陆游虽然最终没有及第,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陈之茂的为人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晚年,他都珍藏着陈的手帖。每每念及陈子茂的刚正无私与对自己的赏识厚爱,就感动得热泪盈眶。这首七言律诗,深情地表达了诗人对这位前辈主司的推重和感激。

  诗先把陈子茂比作慧眼识英才的伯乐,善于从“冀北”广阔的天地里,从纷乱的马群中一眼就相中良骥。首联是对陈善于选拔人才的称誉,同时也暗点自己当年力挫群雄,独占鳌头的事实。颔联出句“国家科举与风汉”是用唐代刘(fén坟)的典事。刘是杨嗣复的门生,生性秉直,不畏权势。在对策时亦敢于直言冲撞权臣仇士良,仇士良就责问杨嗣复:“奈何以国家科第放此疯汉耶?”意思是说当初你们是怎么把的关,竟让这个“疯汉”步入科场?“疯汉”是仇士良对刘的污称。陆游在此乐以直言不讳的刘自比,把秦桧等同于仇士良之流,揭露了秦氏诸人排斥异己的阴暗勾当。对句则直视陈子茂为刘备一样的天下英雄。陈子茂是个正直的人,在当时要坚持原则,确实需要勇气和胆略,所以陆游比之于“天下英雄”也非过誉。颈联则又对陈以“大老”相称,把他看作伯夷和姜尚一类德高望重的人物,而自己则是沧海横流无地寄身立足的一介书生。前者道德人品世人不知,后者空有雄心抱负却难以立足,在这个社会中都是属于不得意、不得志的人。这一联是个转折,把前面对陈先生慧眼胆识、道德人品的由衷赞叹与不遇于世、不逢于时的外部境遇相映衬,写出了陈先生虽能识人但却不被人识的客观现实,从先生身上,诗人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才人的寂寞。尾联说自己这一生没有做出什么惊世的业绩,只博取了一个风雅的诗名,有负先生当年的赏识与错爱。这一番话绝非客套。当初,陆游参加锁厅试和礼部试,均以一腔热血、万丈豪情、敢有作为的文辞打动了主考官才擢为第一,所谓“名动高皇,语触秦桧”,代表的是南宋主战派的共同心声。现在半个世纪将要过去了,自己也由一个初生牛犊变成古稀之翁,而“少年志欲扫胡尘”的心愿却无由实现,愧对先生的一片厚望,所以“追感平昔”,百感交集,涕泪俱下。

  这首诗直抒胸臆,情真而意切,字字从肺腑中流淌而出。典故的运用使诗的内涵大大丰富,有助于准确地表达感遇和愤世两种复杂而强烈的思想感情。

  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在陆游同辈的兄弟中,堂兄仲高是与陆游相从甚密且有文字之交的一位。早年,这位堂兄曾和陆游等人一起赴临安参加科场考试,飞扬翰墨,结为莫逆之交。步入仕途后,因政见不同曾一度出现分歧,仲高阿附权臣秦桧,并以不光彩的手段被擢升大宗正丞。陆游对此深为不满,曾奉劝堂兄及早抽身,以为获此职位并非美事。以后发生的事正不出陆游所料,秦桧死后仲高受累被远贬雷州。陆游虽怒其不争,但毕竟血浓于水,难割亲情。七年后仲高历尽沧桑后回到山阴老家,适逢陆游罢枢密院编修回乡待缺,两人再次重逢感慨万千尽释前嫌,兄弟之谊便弥足珍视了。陆游为仲高作《复斋记》,赞许仲高“落尽浮华,以返本根”,对他的文章人品称誉甚高。陆游入蜀后,在信息传递困难的日子里,兄弟之间也常有诗书往来。乾道八年(1172)秋,诗人在阆州收到“山阴万里书”,这首回寄词当作于此后不久淳熙元年(1174)仲高离世前。

  词由堂兄家书引发,语调如泣如诉,感情浓烈。上片写乡思,“一万三千里”极言乡关的遥远难及。日暮乡关何处是?词人翘首东望,惟见云山万重阻隔,路途迢递渺茫。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得到来自家乡的信息,不啻有万金之珍!词人打开堂兄的书信如见至宝,这份心情是我们今天信息高度发达、只消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的时代所无法想象的。词人既激动又兴奋更伤情,急欲写信回复,但落笔时想到堂兄收到这封信时当是明年的事,不禁又伤感起来,泪是和着墨一起流淌在纸上的。词人恨关山阻隔,恨感情不能及时传递沟通。一封普通的家书要在路上走一年半载,这份沉甸甸的乡情,此时此刻却无人能解,故清泪越发难收。上片重在刻画写信时的心情,点思乡。下片转入对题意的阐发,是怀人。红桥想必是当年兄弟经常一起吟赏的地方。词人身寄异乡他地,是多么怀念与仲高驾一叶扁舟在红桥游赏聚首的日子,多么渴望好梦重圆,兄弟团聚重温旧情。此处不直言寄语堂兄,而说寄语桥下之水,托情于小桥流水,笔法婉曲多姿。想必这位“词翰俱妙”的堂兄一定能体会到陆游言情的这番深意,必然更能唤起许多美好遐想与回味——这是词人在下片想让堂兄明白的第一层意思,叙兄弟旧情。第二层意思是自己在寂寞之中华年虚度、壮怀落空的苦闷。词人离乡背井万里客游,是为了实现平生的志愿。现在报国无门,投闲置散,鬓发虚白,伴随自己的依然是茶烟禅榻,过的是烹茶参禅清闲无聊的生活。“志士凄凉闲处老”(《病起》),这当是人生最大的悲哀。这份心情是陆游从南郑前线内调成都后,体会到的最强烈最典型的政治感受。在这首词中虽只是委婉的流露,但这里的叹老嗟愁是与所志不遂紧紧相联的。词人这样写,一是想让家人了解他目前的生活状况、政治境遇,二是借此向亲人诉说岁月催人的精神苦闷。情见乎辞,酸楚之意见于言外。整首词情辞俱佳,含意深邃,不惟在陆游众多抒情词作中翘楚卓立,就是在二宋词坛抒发思乡和亲情的同类题材领域内,也算得上是一首立意新颖极为出色的作品。

  诗共十八韵,前九韵渲染师生之谊送别之情,写得情景交融、自然真挚。陆游从曾幾学诗文,对老师的道德文章都很敬佩,尤其是先生的一腔爱国之心,深深地感染了诗人。师生两人在政治立场上,都与秦桧为首的投降派势不两立。曾幾因反对议和而罢职江西,陆游也因喜论恢复而被秦桧黜落回乡。现在秦桧去世,曾幾被再次起用,是一个很好的政治兆头。陆游为老师感到高兴,自己也深受鼓舞。然而师生久别重逢以后,又将面临着分离,诗流露出对老师深深的依恋和不舍。但诗没有流于一味的感伤之中,临别以国士之风自励,才自然转入后半首对国事民情的关注。从“敬输千一虑”以下,全是诗人对老师的临别寄言,期望自己的老师能像良医一样,根治社会的弊端。最后还请曾幾代为问候在朝的许多官员,勉励他们努力作为,在青史上留下光辉的业绩。

  写这首诗时,诗人显然是看到了主战势力复出的政治曙光。从这首送曾幾的诗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关注时事、积极参政的意识。“士生恨不用,得位忍辞责?”诗人此时还没有步入仕途,但跃跃欲试的政治欲望已表现得非常强烈。因为此诗是送别敬仰的老师,所以诗人在抒怀寄言时畅所欲言,毫无保留。既表现了他对师长深挚真诚的感情,又坦率地表达了他对世事的批判和怀抱的崇高的政治理想。此诗境界高远,送别兼顾议政,开诗人以诗论奏的先声。

  这首风味近似唐五代小令歌词的五古诗,很注意用环境渲染烘托感情:格调低回,情致凄迷,多用苦语,正所谓情到深处更转悲。诗又是在特定时期写下的,彼时年老体弱,回首往事,故交零落。今天的寂寞冷落与往日的豪壮风发相形,好梦难成,难免不伤感心苦。诗采用五古形式,笔法朴拙,手法单纯,但却和感情上的厚重同在。

  陆游和辛弃疾同是南宋初年著名的爱国志士,他们两人间的深厚友谊,也是南宋文坛的一段佳话。

  宁宗朝权臣韩侂胄用事,为了消除庆元的不利影响,巩固已经取得的权位以便政治上再图进取,倡导北伐,恢复中原。嘉泰三年(1203)起用著名抗金将领辛弃疾为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次年,辛弃疾应诏入都,商讨国事。看到朝廷克复中原的决心和对抗金志士的再次倚重,陆游感到十分兴奋,并为朋友感到高兴,于是充满激情地写了这首诗为辛弃疾送行。

  诗先盛赞了辛弃疾的文学才华和个人涵养。辛弃疾是个著名的才人,但他的一生也和陆游一样,不但未受重视,反而屡遭排斥十年之久。人生有几个十年?诗人对这种失意苦衷极有同感,说辛弃疾家居十年,以翰墨、稼穑为事,参透禅机,退只能著文养性,蓄势自珍;进才能材尽其用,青史雄跨。“忽然起冠东诸侯”以下十二句,有“忽然起冠”的惊喜,也有才比管仲、萧何的赞许,更有青史雄跨的勉励期望。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表现了作者对友人相知之深,相勉之切。最后四句的叮咛,堪称知交间最亲密无间的贴心话,语重而心长:大敌在前,应胸怀天下,不必计较个人恩怨私仇,以共同完成一统河山的伟大事业。最后四句于当时复杂的时局很有针对性,至少表现出诗人两方面的胆识。首先是很有政治远见:诗人虽对北伐充满必胜的信念,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敌我相持形势的严峻,所以特别提出“立事戒轻发”。在这一点上,正与辛弃疾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策略不谋而合。但这种严肃谨慎的态度,与韩侂胄的实际目的却是相左的。所以辛弃疾被任命为江淮前线的镇江知府不到一年即被降职免官,开禧北伐也以仓促行事而败北。其次,他以国事为重、不计个人私仇、一致对外的忠告,在当时党争余波未息的情况下,也很有现实意义。意气用事,斤斤计较,在北伐的事业中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陆游这些话,国事与私谊两见殷勤,表现了一个爱国者磊落坦荡的襟怀。

  子布是陆游的第六子,出生于四川荣州任上。淳熙五年(1178)陆游举家东归时,子布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幼童。不知什么原因,子布当年未与父兄同行却留在了蜀地。直至庆元六年(1200)陆游才得到子布即将东归与父兄团聚的消息。

  这首《春雨》诗写于子布抵绍兴前,从“归渐近”等语看,归期当指日可数。儿子归期愈近,老父心潮愈难平静。入春以来,诗人写过许多思子念子的诗篇,频频诉说自己对儿子的牵肠挂肚,唠叨子布远途跋涉而来的艰辛。惟独这首春夜听雨诗写得最自然亲切、细腻动人。诗把窗外绵绵的春雨与诗人内心无尽的父爱相交融,出语淡淡,情意深深。仿佛这二十年因父子睽违而失落的深情,都已浓缩到这短短的二十字之中。

  陆游敬仰的前辈诗人吕本中,非常欣赏李商隐“一春梦雨常飘瓦”(《重过圣女祠》)的意境,认为大有不尽之意。模棱的语境和朦胧飘忽的语言,会让人感到有一种麻姑搔痒的趣味,似所谓“梦雨含情俱有托”。也许是精神气质的差异,陆游诗中却很少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同样是写雨的诗句,此雨却非彼雨也。李商隐喜欢借雨来表现一种心灵世界飘忽不定的感觉、微妙的律动,让人不可捉摸。而陆游则更多地表现出对现实生活人事的关怀,感情非常透明,喜怒哀乐尽在物态之中。这首淳熙七年(1180)作于抚州任上的喜雨诗,即是一首很有实感的咏雨之作。一忧一喜之间,都流露出一个入世者关注生活的精神。

  陆游在抚州任所的主要职责,是主管钱粮仓库和茶盐专卖等事,是一个直接与老百姓打交道的差使。这一年江西抚州一带多灾多难,仲夏小旱不久,大雨泛滥成灾。水灾过后,干旱相接。入秋以来,稻田枯焦,农民心急如焚,诗人也为此忧心忡忡。七月二十八日夜忽降大雨,诗人大喜过望。久旱逢甘雨,这屋檐泻雨声,简直比天上最美妙的仙乐还要动听。当年孔子听了箫韶之乐后,三月不知肉味,今天诗人听了屋檐间哗哗作响的雨声,当感动得三月不闻仙乐。这种发自内心强烈的审美感受,是有他内在的心理逻辑基础的。

  陆游的《渭南文集》中就有一段关于云和雨的文字,很值得一读:“山泽之气为云,降而为雨,勾者伸,秀者实,此云之见于用者也。子尝见旱岁之云乎?嵯峨突兀,起为奇峰,足以悦人之目而不见于用,此云之不幸也。”(《跋吴梦予诗编》)以致用为本,是这段文字给人的突出印象,其观点口吻与这首喜雨诗的审美标准如出一辙。在这种独特的审美心理支持之下,才会有这样不同于人最个性化的抒情方式和文学形象。

  这首《雨夜》诗,也是诗人在抚州任上时写下的。虽与前一首喜雨诗几乎作于同时稍后,但表达的却是另一番心情。

  七月二十八日的那首小诗,是在特定时间“秋旱方甚”、特定心境“喜而有作”时促成的,所谓久旱逢甘霖,是排得上狂喜的排行榜的,所以雨声会胜于“九天箫韶”。然而,人的感情总是随感遇而发生变化的。久旱闻雨的感情是真切的,狂喜过后却是平淡的日子;而平淡日子的滋味,也是需要用心去体会的。这首诗写的就是感情平息之后,在芭蕉秋雨中面对萧条庭院、香雾青灯感受到的些许惆怅。诗的后二句“幽人听尽芭蕉雨,独与青灯话此心”特别耐人寻味。幽人,隐者也。一个刚刚还在为好雨而欢呼雀跃的诗人,怎么几天之间即变成了独对青灯欲诉衷肠的幽人?诗人并非故作深沉。试想,在摆脱秋旱之虞后,从心态上说,一时的激动兴奋过后,映入诗人眼帘的将依然是淅淅沥沥助人愁思的秋雨秋风。幽人“听尽”,说明已谙尽雨打芭蕉的况味,“独”字写雨中内心的孤寂无人可诉才面对青灯。诗人没有坐实幽独莫诉的内涵,只以“此心”两字点到即止,乃不言之言。诗中致力营造的是一种雨打芭蕉的心理氛围,以转达日常生活中一份最细腻、最诗意的心理感觉。如一意点破,就索然无味了。

  诗人八十三岁时还写过一首《夏日杂题》的雨境诗:“午梦初回理旧琴,竹炉重炷海南沉。茅檐三日萧萧雨,又展芭蕉数尺阴。”诗写夏日雨打芭蕉的情景,清丽悦目饶有韵味,同样富有意境。与抚州任上的《雨夜》诗相比较,似乎恬淡闲适多于幽独惆怅。这当是诗人晚年生活平和、情随境迁的又一写照。

  陆游一生应该说与风雨十分有缘,他的出生很带点传奇色彩。从他这首七十一岁生日小诗的题目中可知,他是经历了急雨骇人、惊涛拍岸、白浪入船、漫漫长夜的拼争后,直到清晨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伴随着诗人堕地,这可能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但诗人一生与自然风雨的情缘,不能不说是带有一点与生俱来的神秘色彩。

  诗人一生有近五百首以“雨”命题的诗,其他连类而及的更不胜数。这个数字无论对拥有近万首诗的陆游,还是对其他诗人来说,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概念,它是诗人对自然物的一种透彻的身心感受。在陆游的诗中,既有非常细腻清丽的关于雨的描写,也有相当粗犷壮浪的对雨的挥洒;有欢快如闻仙乐的飘然沉醉,也有痛如锥心般的不堪面对,更有对漫漫一生凄风苦雨人生况味的咀嚼和吞咽。雨在诗人笔下已不是无情之物,它已紧紧地和诗人的政治生活、精神生活、个性气质、喜怒哀乐紧紧维系在一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凡是陆游生命曾经出现过的绚丽色彩(爱情而外),我们都能从他的咏雨诗中得到某种侧面印证。从这个意义上讲,陆游的雨诗,堪称是他生命意识的一面多棱镜。各个不同的光面,都能折射出丰富的生活色彩。这一首诗,便是古稀老人因“雨”触动身世回顾人生时对白首无成的慨叹。听雨而眠,这茅檐雨声着着实实地都打在他痛苦而无奈的心上。这种人生失意孤寂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其中滋味,都是诗人咬着牙根独自和雨吞咽的。

  宋代写暴雨的名篇佳章很多。像苏轼《望湖楼醉书》、《有美堂暴雨》,一绝一律写杭州西湖夏日的雷雨景象,其中“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等,都是善于捕捉瞬间形象脍炙人口的名篇名句。

  诗人写的是镜湖月夜的一场急雨:远远望去,刚才溪滩上还只是丝丝雨烟,没想到顷刻之间大雨就吞没了四周的湖山——大自然的变化真是无穷奇妙。就在诗人为这一随意的挥洒而感叹不已时,却已雨过天晴,明月在空,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和安闲。这四句诗承得紧,转得快,笔法灵捷与雨势相应,写足题意。急雨是大自然不经意间的一幕奇观,而这首急雨诗,则是大诗人信手拈得的一则小品。

  此诗写于乾道四年(1168)陆游因主战而被罢闲居山阴时,这是诗人政治苦闷、感到无望无助的一段日子。诗人僵卧荒村,夜半的急雨使他陷入了对现实境遇和坎坷人生的种种思考。他想到了人生的短促,作为的不易,屈志的无奈。他又想到古人的养生之理:陶朱公认为“鱼远行则肥”。物尚有远行求壮之意,人岂能安于一隅?大丈夫生当发奋图强,怀四方之志,行四方之事。人无远虑,必然会消磨意志,最后落得贤愚无别的下场。这些雨中引发的思虑都催人发奋,而现实却让人沮丧不已。夜深时分的急雨,唤起了诗人强烈的用世欲望,却又无法解决志向与现实境遇之间的矛盾,平衡内心的波澜。故而起坐慨叹,涕泪交流。这是志士抱有远大志向却又无从实现的悲慨怅恨。在此,雨声是情感的媒介,也是醒世惊俗、鞭策诗人的警世乐章。

  唐代诗人杜甫,在留寓成都期间有一首著名的咏雨诗章《春夜喜雨》。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好雨”以及“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雨中画景,给人留下了十分清丽美好的印象。无独有偶,陆游似乎对成都的春雨也情有所钟。他在范成大幕中做参议官期间(1176)也欣然写下一首《雨》诗,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诗人对于锦官城之雨细腻入微的感受。

  首联先从描摹物态入手,生动地再现了春雨由映空而飘的“茧丝”化为掠地而飞的“箭镞”的瞬息变化过程。这是一般人不经意之处,却也是诗人对春雨观察痴迷入神的地方。颔联写人在春雨中的感受:春雨春阴使“春眠不觉晓”,这种天气特别缱绻缠绵留人好梦,湿润的空气到处弥漫着袭人的薰香。处于这样一种“薄雾浓云”的温柔环境之中,会让人感觉到一份闲适和雅致。颈联则把视线由室内移向室外:野外的沟渠之中,鱼儿趁雨欣喜出游,而燕子却归巢避雨,诗人在此不仅细致地描述了雨中不同的物候现象,还随意点化融合了“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甫)、“微雨燕双飞”(晏几道)、“双燕归来细雨中”(欧阳修)等唐宋诗词中关于春雨的优美意境,使雨的形象、氛围更丰厚,更富有诗情画意。结尾处,诗人把赏爱的目光投注到著雨的海棠花上:“数枝红湿自相依。”写雨中海棠红湿可怜之态,使人联想到老杜春雨诗的意境。人说杜甫没有海棠诗,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不就是雨中海棠?海棠是蜀中名。